败坏了赫德莱堡的人(隐瞒真相往下混——看淮剧《小镇》)

败坏了赫德莱堡的人

昨天在北京长安大戏院看了由江苏省淮剧团演出、徐新华编剧、卢昂导演的淮剧《小镇》。
这是根据美国作家马克吐温的小说《败坏了赫德莱堡的人》改编的。《败坏了赫德莱堡的人》是马克吐温写于19世纪90年代的小说。那时,马克吐温看不惯美国社会明明是“金钱万能”,而有些人还在假斯文、假清高。他让一个人来到被称为美国诚实的道德优秀楷模的赫德莱堡小镇上,宣称自己多年前曾经在这个小镇被一个人相救,但是他没有看清救他的人的相貌,现在他要找到这个人,并送给这个人一袋金币。一时间,有19个人声明是自己救了那个人。可是这19个人被一一揭穿并不是当年救人的人,文明小镇的道德底线被撕开,赫德莱堡成了丑恶、欺骗、虚假的代名词。马克吐温通过这样一个故事,抨击了美国社会的虚假文明,和在金钱诱惑下人的道德底线的失守。这篇小说对推动美国的社会进步具有重要的意义。
把一部一百多年前的美国小说改编成中国戏曲在舞台上表演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首先故事要中国化,要现代化,要为今天的中国观众接受。徐新华对《小镇》的改编很成功。观众如果不知道这是根据美国小说改编的,会相信这是发生在中国南方一个小镇的故事。故事发生的时间、地点、逻辑,都对。边文彤老师的舞美设计,典型地表现了中国南方水乡小镇的风貌,很好的烘托了事件的发生的时间、地点。就是我这个事先知道这是根据马克吐温小说改编的人,也被舞台上表现出来的纯正中国南方小镇风情而吸引了。
在改革大潮的冲击下,中国许多地方都被金钱至上的思想影响着,小镇也不例外,故事就是在这样的中国现在背景下开始的,非常有意思、非常有意义。
戏是围绕小镇上的老师朱文轩展开的,朱文轩是市级模范教师,不但课教的好,而且一生助人为乐,经他帮助的人无计其数,他是小镇的精神文明楷模。可是,当他家中遇到危难,儿子经商破产将被追究法律责任时,他动摇了那颗正直的心,他想冒领无人认领的五百万,以救儿子一条命。戏在朱老师当年救没救人、要不要冒领钱救儿子、冒领并没有被揭穿后要不要自己主动向公众说出真相、要不要为了保护小镇人的文明形象而一直隐瞒真相,这一系列矛盾层层深入,入情入理,扣人心弦。这是一出写人的戏,写人的内心冲突的戏,写人在真诚与虚伪中间挣扎的戏。写的好,演的好。
一个地方剧种,如何让其它地方的观众喜爱,一直是我没想明白的问题。早年间,地方戏主要在本地演出,为本地老百姓服务,本地百姓的语言、民歌、民调,和地方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那年间没有音响也没有字幕,老百姓也没文化,不认字,但听得懂戏,看得懂戏,主要原因就是语言相通,曲调相通,对戏里的故事有共识。京剧等一些较大的剧种得以在全国流行,靠的是玩艺儿。所以,有一种说法就是看戏就是看玩艺儿。玩艺儿主要是“念、唱、做、舞”。没有玩艺儿的戏就不“叫座儿”。没有玩艺儿的演员就不叫“角儿”。玩艺儿就是绝活儿,就是做的地道。地方戏的玩艺儿我看首先是唱功。唱的好,老百姓爱听,戏就受欢迎,所以过去看戏也叫“听戏”。可是对不熟悉地方戏语言的外地观众,如何欣赏地方戏就有一定的难度了。不用回避,现在有玩艺儿的演员越来越少了,地方戏如何让更多的观众欣赏呢?
我看不少地方戏剧团都走了话剧的路子——请导演排戏。
在西方戏剧中,导演是一门学问,甚至是戏剧中最重要的人物。戏,是导演排出来的。应该说,这些年,中国导演给地方戏曲排戏,对提高戏曲起到了重要作用。有些负作用是事实,可以慢慢互相适应。前一段时间,有人发文章说话剧导演毁了戏曲。这话不妥。没有话剧导演,戏曲更难度日。
《小镇》的导演是上海戏剧学院的卢昴教授。这出戏,看出了导演的功力。
前面说过,戏曲首先靠唱。《小镇》的主演陈明矿唱的好。我不懂淮剧,但我听得出来陈明矿的嗓子好,音厚音宽,这是一个唱戏的本钱。陈明矿的行腔委婉自如,对戏词理解深刻,。所以,他塑造的朱老师形象丰满,撑起了舞台,撑起了故事。这是一个剧团,一出戏成功最重要的条件。有了优秀的主演,其它演员就可以向主要演员靠拢了,“一棵菜”就可以形成了。光有演员的唱还不够,戏曲的节奏,要靠音乐来衬托。《小镇》的音乐写的好,唱腔设计好。导演利用戏曲音乐调整戏剧节奏手段纯熟。每当关键时刻,锣鼓点紧敲慢打,音乐抑扬有度。人物的心理节奏、剧情的快慢进展,在音乐的烘托下,紧紧抓住了观众的心。这是这出戏好看的关键。我不知道淮剧有没有程式化的表演方式,但我认为我看出来《小镇》中从舞台调度到演员间配合中的舞台夸张化、程式化的舞台美。这也是这台戏好看、耐看的重要方面。
《小镇》好看,和戏中要表现的思想有重要关系。马克吐温的原小说《败坏了赫德莱堡的人》,揭露、嘲讽了小镇人在金钱面前的全面败溃,赫德莱堡镇不可救药。而《小镇》则反其意而用之,在败溃之际,小镇人对金钱的冲击做了全面的反醒,小镇重振文明之风。
这真是古为今用,洋为中用。马克吐温在一百年前,揭露美国社会经济快速发展的同时,人的道德水准的下降是有意义的,当时美国只有一百年的历史,国家没有根基,民族没有传统,美国的文明是靠这样的不断揭露丑恶而建立起来的。今天的中国,面临和美国当年差不多的情况。但是,《小镇》的作者没有忘记中华民族有几千年的文明,中华民族有着“仁、义、礼、智、信”的优秀传统。小镇中心那口大钟上刻着“清白自重”四个大字,就代表着中华传统文明的源远流长。《败坏了赫德莱堡的人》中,止于对小镇人的虚假道德揭露。而《小镇》则没有停留在那个层面上。它让小镇人对道德失误做了反醒。这个反醒是分两次进行的。一次是朱老爹对四十年前一次偶尔失误的反醒,为了不败坏小镇的文明的名声,也为了保住自己的名声,朱老爹对自己的一次小失误掩盖了四十年,四十年中,他用无私的奉献来为自己赎罪。而四十年后,朱老师则对自己的失误当众认错,他不怕丢脸面,不怕丢了小镇的好名声,他不愿意用维护自己模范的名声,小镇清白的名声来掩盖一个失德的真相。朱老师的当众认错,是朱老爹默默赎罪的道德升华,是中华传统文明的重塑。
真相再丑,揭出来才能对世人警示。揭出来才能重新做人。“知耻而后勇”,这一点,是《小镇》这部淮剧最高的价值。
真相掩盖越久,包袱就越背越重。隐瞒真相往下混,会走入无底深渊。
一个人不能生活在虚假中,不能生活在精神包袱下。
一个小镇觉醒了,这才是守住是中华古老文明。
一个县城也应该觉醒,一个城市应该觉醒,一个国家更应该觉醒!
把真相告诉公众,才能正常往前走。
 
“灵魂的拷问与自我救赎,是我们这个民族当下最为缺失的,也是最应召唤的。”——这是导演卢昴写在演出说明书前页的话。
 
我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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