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盘州·微刊】包乔发:雪落高原

作者近照
《雪落高原》
整个冬天,云贵高原都在酝酿一场纷纷扬扬的雪。 从西伯利亚雪山上吹来的寒流,尽管历尽万水千山,仍冰冷如刀,坚硬地刺在高原人纵横如沟壑的脸上,深入肌肤的痛。 从此,我玉米般金黄的美梦不再,睡在小小的木楼上,我彻夜倾听风的私语、欢呼、低唱。我知道,洁白的大雁们已接到了南迁的圣旨,一群接着一群,在乡亲们喝醉酒的夜里,悄无声息滑过我居住的村庄,一直往南飞去。它们在飞翔的时候,用暗语传达着这样的消息:冬雪要来,冬雪要来! 更多的时候,兀自站在高原之颠,让呼啸的寒风吹起我的黑发。举目远眺重重叠叠的群山,苍山如岱,万物静默。 家中那只忠实的大黄狗,不知所措的站在我的后面,十二月的冬风把它吹成了一只刺猬。 穿过一片稀稀梳梳的枫树林,风依然在枝头呼叫、催命。 一只只火红的小鸟,在枝头坚持抗争了几天之后,无耐地在我的周围纷纷洒洒飞翔,坠落。遍地是火红的枯枝败叶,再过几天,这里将被冬雪覆盖。冰冷的洁白与火红的热烈将会亲密接触,那如血的红啊,会慢慢地从雪地上渗透出来。 村前的那条小河,在冬雪来临前显得那么的清澈透明。河底浅草轻拂,五彩的碎石直视无碍。哗哗的水声是那么地清脆悦耳。它平时可不是这样,每到雨季,高原上的洪水都往这里争先恐后地汇合,最后形成一条混黄的巨龙,在窄窄的山谷里翻滚、咆哮,掀起滔天巨浪,响声如雷。 此时,它安静得如同一个邻家小妹,温柔可人。 我清楚一条河流的心思,她和我一样,默默期待一场冬雪的到来。 回到村里,那些用木头搭成的牛羊圈周围都堆满了玉米草,既遮挡了冬天的严寒,又为牛羊们准备了充足的过冬食物。它们可以在落雪的整个冬天,安静地进食,安静地反刍,安静的做着春天的美梦。 十二月的高原,已准备就绪,踏实地等候冬雪的到来。 下雪了! 睡到半夜,有人的惊呼在安静的夜里显得那么激动、突兀,村中的几只狗也惊慌失措地跟着叫了起来。 沙沙沙,沙沙沙,雪在某一个深夜悄悄降落高原。起初是碎米雪,最后是大片大片的雪花。那米粒般大小的雪粒,丁丁当当地敲打在屋瓦上,睡在梦中,仿佛是万人在演奏古代的打击乐器,场面灰宏,声震九宵。有几棵顽皮的雪粒从屋瓦的缝隙中漏了下来,径直钻进了我的被子,与我的肌肤不期而遇,把我冰得从床上跳了起来。 如果碎米雪是下雪的前奏的话,那后面就是正式的演出了。那些纷纷扬扬的雪,犹如千万只洁白的蝴蝶,曼舞着从充满圣洁的玉宇翩翩滑落。 云贵雪花大如席,飘落高原静无声。 整整五天了,雪还在不分昼夜地下着,仿佛老天爷忘记了收回下雪的指令。屋外面的积雪已有两尺多深,踩上去吱吱作响。 小村从来没有这样美丽过,青瓦上、草垛间堆满洁白的雪花,夜晚昏黄的灯光照上去,泛着刺眼的光芒。站在远山眺望夜晚中的小村,白雪皑皑,灯光盈盈,安静祥和,好象白雪公主的童话世界。 红炉一点雪。 围着红红的火炉,一碗火辣辣的包谷酒,在火塘边粗糙的大手里往复传递。我的父老乡亲,在这个落雪的夜晚,把酒话桑麻。 他们表情安祥,语调轻缓。而我的父亲一滴酒不沾,靠在板壁上,慢慢地打起了瞌睡。 咯喳,咯喳。偶尔,有树枝被积雪压断的声音,在夜里响得格外清脆,打断了他们的说话。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唐.刘长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汪汪汪、汪汪汪,村中的狗这时叫了起来,有人披着一身厚厚的雪,踩着吱吱的积雪而来,站在院子,使劲地拍打身上的雪,大声埋怨:背球失,好大的雪! 整一口,暖和暖和。进得屋来,有人为他递上火辣辣的包谷酒,火塘边顿时有一阵小小的骚动。 白天,我带着大黄狗,循着一串野兔的脚印,往山上摸索而去。 “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场景一一呈现在我的面前,雄伟、气势磅礴的高原被皑皑的白雪装扮得多彩多姿,美丽异常。 一只雄鹰,独自在灰蒙蒙的空中盘旋,也许是大雪迷住了它原本锋利如剑的双眼,或者是大雪阻挡了它回家的路的,让它如此的犹豫不决、徘徊不前。 “汪汪汪,汪汪汪”大黄狗发现了异常的动静,往前扑了过去了。原来,是一只野兔陷在了雪里,我走过去,像萝卜一样把它拔了起来,找一根青藤捆住它乱蹬的四脚扛在肩上回家。 我们今晚又可以享受一顿爆炒野兔肉的美味了!我拍拍大黄狗的脑袋,带着它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小村的方向摸去。大雪埋藏了山野小径,你已经分不清哪里是沟,哪里是坎,无数次地摔倒,无数次拍拍身上雪花爬起来。 来到小河边,高大的石头上堆满厚厚的积雪。而有些河面却顽强地露在外面,水清见底,有的还冒着阵阵热气。伸手进去,却冰冷刺骨。 “这不能。须大雪下了才好。我们沙地上,下了雪,我扫出一块空地来,用短棒支起一个大竹匾,撒下秕谷,看鸟雀来吃时,我远远地将缚在棒上的绳子只一拉,那鸟雀就罩在竹匾下了。什么都有:稻鸡,角鸡,鹁鸪,蓝背……” 我于是又很盼望下雪。这是著名作家鲁迅在小说《故乡》中的生动描写。 我们也会在雪天捕鸟,只不过,我们不是在沙地上,而是在自家的磨房里。 雪下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我们估摸着小鸟们都找不到食吃了,聪明的它们把目光瞅准了我们家的磨房。它们知道,母亲推磨时落在磨台下的包谷面、麦粒一定可以让它们饱餐一顿,度过这个漫长的冬天。 于是,这些平时很少飞近寻常百姓家的水老鸹、斑鸠、麻雀一只只从远处的山沟里、竹林中几几喳喳的叫着,试探着接近我们家的木楼。 它们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围绕在房子周围飞来飞去,机灵的小眼睛却骨碌碌转个不停,直往磨房里瞧。在多次确认安全之后,冷不丁地落在磨台上,啄了一点食物又扑棱棱地飞走了。这些家伙自认为行动敏捷,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其实,在隔壁的缝隙里,就有一双同样机灵的眼睛在盯着它们的一举一动。 捕鸟的时候,我们会把整个磨房打扫得干干净净,做到颗粒归仓。然后在磨房的正中央用一短棍支起一把竹筛,筛子下面洒一些小麦或包谷面,短棍上系一根绳牵到隔壁的房间里。我们就可以坐在那里守株待兔了。 通常的时候,我们会坐在那里玩牌,偶尔派一个人趴在板壁的小洞里侦察一下有无动静。那些家伙也是精得要命,好象就知道那是一个陷井,死活都不往那里面钻。 我们不急,慢慢悠悠地玩我们的牌,这是一场磨练意志的消耗战,就是要看谁最先沉不住气。 它们一点一点地跳跃着朝目标靠近,黑豆似的小眼睛却警惕地关注着四周的动静。只要有一丝的风吹草动,它们都会如离弦之箭飞走。在经过无数次的试探确保安全后,它们终于跳在了筛子的下面,并且大饱口福起来。 时机成熟了,我们一拉绳,一个小精灵已成为了我们的俘虏。其它的同伙吱吱地叫着仓惶而逃,飞到远离村庄的树林里,相互几几喳喳地传递着这个不幸的消息。 我们的俘虏一般都很难缠,它就像一个视死如归的革命战士,无论你使用吓、哄、骗、打的招数对付它,它都不会屈打成招,乖乖听你的话。更让人束手无策的是,它一个劲地在我们自制的笼子里蹦着跳着叫着,死活不吃一粒东西,不喝一口水。面对这样意志坚强的主儿,这个游戏实在玩不下去,让我们无比的沮丧。 这样下去,这个玩绝食的家伙只有死路一条。 居然玩不过它,我们只好乖乖地把它放了,让它放归山林,自由自在地回到它们的群体中去。 飞出鸟笼的那一刻,它拼尽最后的力气,惊鸿一样消失在飞舞的雪花中。 天晴球喽! 某一个早上,我在还睡梦中就被吵醒,赶忙一谷碌从床上抓起衣服就往外面跑。 久违的太阳就悬挂在我家对面的山顶上,向四周散发出耀眼的金光,我不得不眯起眼睛慢慢适应周围的光线。抬头看天,天空一碧如洗,万里无云。仿佛一场持旷日久的冬雪,就把高原上的一切灰尘、阴霾吸吮干净,还高原一个清新美丽的世界。 水珠从屋檐滴落,飞鸟从天空掠过。 屋檐上,融化的雪水汇聚成无数条银白的飞瀑,欢快地从高空飞落,发出哗哗的歌唱。温暖的阳光下,墙垛上的残雪反射着洁白的光芒,一滴一滴的雪水晶莹锡透。 喳喳喳,有鸟鸣从后面的松树林里传来,就像一个大型演唱会,开始是一个细小声音的领唱,最后是大合唱。那些在冬天里隐伏了多日的嗓音,现在变得无比的清脆和高亢,整个高原变成了百鸟欢歌的海洋。 走在泥泞的小路上,我贪婪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感觉十分地心旷神怡。路边那些原本坚硬的土地,已被冰雪冻得松软了起来,踩上去海绵一样松松软软的。瑞雪兆丰年,这场纷纷扬扬的大雪,把那些企图潜伏在大地深处的害虫都冻死了,并用丰盛的雪水滋润了高原上的土地。 雪后的麦苗更加葱绿了,一枚枚纤巧的叶片,在艳阳下轻轻拂动,像少女长长的裙。 原来枯瘦的小河,现在变得丰满了,碎银般的河水流过石缝,哗哗作响。那些被冬雪清洗过的大石板,纤尘不染,阳光照上去,暖和无比。 我仰面躺在河中央的石板上,一片一片金黄色的阳光,堆满我年少的脸庞。 再过几天,布谷轻啼,桃杏花开。 春迈着轻盈的步伐,倩倩地来了。
作者简介:包乔发,贵州盘州人,70后,写散文、小说,单位公务员。系贵州省作协会员。著有散文集《高原上的村庄》。




主办:“文运盘州”文学沙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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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稿:卓 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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