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诗词文学》第44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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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诗词文学
散文: 继 父
邓英肇
继父去世四十多年了,我今天写他,是我几十年的情感负重,迫使我产生非写不可的念头。再者,继父是外地人,在这个城市里除我外他没有一个亲人,他无牵无挂地走得真干净啊,我写他也是为了在世上给他留点痕迹。
继父当年五十七八,耳聋,花白的头发粗糙的脸,逢人一脸谦卑的笑,不爱多说话。他是炭黑厂的木工,干些修补门窗翻新桌椅的粗活,每月工资三十多块钱。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末,这数目对我当保姆的母亲来说,她要服侍人家半年才能挣到。那时母亲五十出头了,身体不好,帮不了工,干不了活,在既要供我吃又要供我读书的情况下,她无奈带我下了堂(改嫁)。从此我们生活有了着落,我又可以背着书包上学了。母亲在家煮茶弄饭,我放学回家挑水扫地,继父把工资如数交给母亲,一家三口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继父待我好,老是笑瞇瞇地看我,操口衡阳腔叫我”乃已"(伢子)。我与他没有血缘关系,他对母亲说,这乃已脾性像我。他不识字,老拿我的书本瞧,说他有识字的后人了。但我不太亲热他一一从不叫他"爹″,叫轻了他听不见,伏在他耳边重重地叫“爹″,那才羞人。除此外我还有点看不起他,他太窝囊。
我们这地方把″吃了么"做为问候话,见了面彼此相问″吃了么″。隔壁姓张的捉弄人,一见继父的面就说“吃屁么"?老实的继父以为问候他,竟连说“吃过了吃过了",引得旁人哈哈笑。有次被我撞上了,尽管我对继父的感情不深,也不至于目睹他受欺负。十一二岁的我把眼睛一瞪,冲张某人说:“你才吃屁呢!"姓张的啐我一口:″野种!″待我捡石头欲扔他时,继父使劲掰掉我手中的石头,拉我回家。一边点头哈腰地向人家陪小心,这样的人,配叫爹!
当然,他也有不窝囊的时候,那是在酒后。继父爱酒,一日三餐,餐餐不少。尤其晚餐,他喝得更多,也喝得更久。那时母亲总要炒几个好菜,把酒温了,把小饭桌搬上地炉子,三人围坐,热热火火。忙碌了一天的继父端坐当中,惬意地品味日子的温馨和咀嚼人生的恬美。此刻他笑容可掬,红光满面,边吃边说,不在乎人家搭不搭话。他说他年轻时力气大,与人打架,三五个拢不得边。他说他打短工时手艺好,给有钱人做雕花床,人家夸他功夫细,还多给他工钱。瞧他慢悠悠呡酒,斯斯文文夾菜,说说笑笑一餐饭要吃上个把钟头。兴致好到了极点,还叫添个杯子,亲自倒酒,叫我陪他喝。母亲不让,他把眼一瞪,说不喝酒哪叫男人?我不想喝,他动了蛮劲,硬灌我一口。呛得我眼泪鼻涕一把撒,他抹喉拍背笑哈哈,说什么″头回呛二回醉三回四回呷出味″。此话不假,喝的次数多了,尝出了酒中滋味,此后酒杯一端,什么世俗的烦恼,什么呕人的嘲笑,一骨脑抛到九霄云外了。酒桌上,他说我点头,他笑我拍手,酒水粘合了我们的距离,偶尔也兴高釆烈地碰杯。
有次酒至半酣,他手按杯口,笑眯眯地看我,那眼神象着了火,好久蹦出一句话:″乃已,叫爹“。我难为情地低下头,母亲用肘儿推我,我仍不开口。继父得不到那句话,竟嚎啕大哭了……
打那后,他不再正眼看我,对母亲的态度也冷淡了许多。母亲跟他说事,他总是以点头摇头带过。可是母亲没有责怪我,几次我见她背地里落泪。从此继父喝闷酒,再也不提添杯子的事。为此我也苦恼了很久,难道都是我的错?他本来就不是我的爹嘛!
憋憋屈屈地过了半年,就到了拿钱买不到食物的特殊年代。那年母亲患水肿病去世了,我才十三岁。承伯母托人求情,我破格地进了厂,随之住进了集体宿舍,期间很少回家。偶尔回家,继父总要炒个好菜,陪我喝酒说话。母亲不在,酒桌上少了往日的欢乐,相对几杯,成了一对沉默寡言人。其时他不再奢望我叫他爹了,我也没有觉察到他的孤独。待我酒足饭饱起身时,他眨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我,问我几时再回来。
第二年春上继父病了,他远在株洲的亲兄弟接走了他。临别时,他拍着车窗玻璃使劲地叫我″乃已“。再一年,我接到他病故的噩耗……
事过四十多年了,我也到了继父当年的年纪。风雨兼程人生路,我得以有惊无险地走过来,得感谢继父传给我忍让的性格和喝酒的乐趣。
今天,当我听到独生女儿甜甜地叫我爸爸时,当在外地工作的女儿女婿外孙过完春节向我们老俩口挥别时,当我听到″没有天哪有地,没有你哪有我″的悲歌时,我就想起老人的哭声和他无助的眼神。从那,我揣知出曾被我伤害的慈父心,于是我疚痛地默念继父′的名字,在心里叫了声早该叫的″爹“!
继父也姓邓,叫邓松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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