挣破恐惧 ——清明读爱伦?坡

地下室,狭长、阴冷而潮湿,尽头处是一堵砖墙。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把砖墙从里击破,砖土落地的回响平息后,墙中漆黑腐臭的深渊中传来脉搏般微弱的滴答声——那是一只旧腕表……
爱伦·坡在《一桶白葡萄酒》、《黑猫》的梦魇,此时活现眼前,我还会不会心头一凛,从脚底生起一阵寒意?
乍着头皮往墙洞再瞥一眼,里面空空如也,预料中狰狞的腐尸枯骨毕竟没有出现——终究,我是在一场艺术展现场而已……
如果2008年的清明时节,身在伦敦旅行,真想到Hoxton广场的白立方体画廊(white CubeGallery),看看这场名为You Dig The Tunnel, I’ll Hide The Soil的艺术展。现在,只能对着这张海报过过干瘾了。展中作品大多涉及爱伦·坡的诗歌、小说,以纪念他200周年诞辰——是的,他生于1809年,与霍桑、狄更斯、萨克雷同属于辉煌的19世纪英语文学时代。这位200多岁的“老作家”,和堂然登入正统大典的上述诸翁相比,未免太“新锐”了。
独树一帜的爱伦·坡,当然需要一场别开生面的纪念——You Dig The Tunnel, I’ll Hide The Soil,“你挖地道,我来藏土”,如此奇兀的标题还以为引自爱伦·坡哪篇恐怖小说呢,原来是老电影《胜利大逃亡》 (The Great Escape, 1963)的一句台词。影片讲述二战期间,德军战俘营中的英美官兵合作挖掘地道,计划集体逃亡的故事——七十多名逃亡者,大部分重落盖世太保魔掌,遭集体枪决,逃出生天仅寥寥数人,“胜利”云云,真是充满了辛酸的反讽。
纪念展用了这么一个标题,有深意在焉。策展人之一,哈蓝·米勒(Harland Miller)自幼就为爱伦·坡独特艺术魅力着迷,在他看来,坡在坎坷潦倒中苦苦写作,执意追求纯粹的“美”,正是对“禁锢”的“逃遁”——那种禁锢,不仅仅源自现实的贫病、世人的白眼,更有他心灵深处的困顿。
他就那样埋头向黑暗深渊挖去,挖得太深太快了,不仅远远超越了自己所处的19世纪,到今天,一般读者还是有点跟不上他的步子,总含糊地给他贴上“哥特派”、“黑暗恐怖”之类的标签,似乎他不过是早生了200年的斯蒂芬·金——要命的是还不如斯蒂芬·金讨喜呢!
一般人只看到他作品中的“丑恶怪”,想不到他竟是位身体力行的“唯美主义”信徒。在爱伦·坡眼中,一切艺术的目的是娱人,不是教化传道。诗歌唯一的价值只是超凡绝尘的“美”、韵律铿锵的音乐性。而恐怖怪诞的情节最能激发强烈的情感效应,所以他的短篇小说多涉及凶杀活埋、灵异事件等。
虽然子不语怪力乱神,常人却总按捺不住夜雨秋灯谈狐说鬼的兴致。恐惧,就跟痛觉一样,是人类自我防护的本能反应。适度的恐怖与恰到好处的刺捏,都能带给我们相似的快感。
对啊,“恐惧”并非我们的天敌,倒是一位别具“风味”的盟友——恐怖情节、阴森的气氛,瞬间直接作用于大脑边缘系统,触发肾上腺素大量释放,使机体进入应急状态,继而大脑释放出充沛的多巴胺类物质-——这种神奇的脑内分泌物质,能传导人类的情欲、兴奋愉悦和各种复杂的感官信息——成就出版商和电影公司生意的,不是高明的小说家,倒是脑中这一丁点儿分泌物。不过,他们早深谙此道,不劳心理学家赐教了。
然而爱伦·坡决不是凭借恐怖怪诞的题材,在文学殿堂中占据一席之地的。刺激的“恐怖”代代有之,处处皆是,于今尤盛——就像快餐桌上的酸辣酱,撩动我们被味精杀麻的感官,多少还能引发些许情绪反应。如果坡奉上的是这类快餐,就适销对路了。
可惜,叶灵凤在几十年前就看得清清楚楚:“……坡的小说,文字的晦奥和艰涩,正与他的阴郁凄暗的内容相仿。所以你始终要聚精会神地去细细咀嚼,因而心情也特别的紧张……但是你若匆匆地打开他的小说,……那你不仅领略不到坡的好处,而且连故事的概念也很模糊,立刻就要打哈欠了。”
要言之,他的文字太不“适口”。
更糟糕的是个性也欠圆滑。
他才华横溢,却老是冒犯别人——写文艺批评不能温吞水,固然易与同代作家结怨,他的创作理念又那么离经叛道。人性的黑暗罪恶,同时代的大作家也写,甚至写得比他更深更广,但总归肩着“文以载道”的使命,追求真善美“正统”。爱伦·坡却是“为写诗而写诗”,拒绝接受“艺术是承载道德的实用之物”的功利主义观点。何况,他苦心营造的“美”又决非王尔德《快乐王子》式的“优美”:明丽、奇幻、畅神怡人——他的“美”是阴森扭曲的,像精神病人的呓语,噩梦般压抑……他挥动如椽巨笔,把恐怖与丑恶一举纳入美学范畴,折服了法国象征派诗人波德莱尔、马拉美等人,却会硌痛一般人过于正常的神经。
爱伦·坡是公认的侦探小说鼻祖,笔下的杜宾,才智超群,破案如神,大概是他理想中的自己。但现实中,他只识写作一道,呕心沥血的结果连挣稿酬果腹都成问题,他实在是犯傻还不自知!
都说“文如其人”,也难怪很多人视爱伦·坡为心理病人。他惯用第一人称写作,叙事角度由“外”转向“内”,对犯罪变态心理表现得那么精细、活灵活现,直达人类的潜意识的深渊,如果不是夫子自道,焉能为之?!
也许在心理分析师眼中,爱伦·坡的小说通篇都是“患者自述”,那些凶杀活埋、中邪入魔的梦魇,无不提示着作者罹患幽闭恐惧、迫害幻想、抑郁与心脏功能不全——据说心脏不好的人常做恶梦……
当真如此吗?鬼才爱伦·坡,又一“天才即病人”的活证?唉,反正他不能像《厄舍府的倒塌》的玛德琳那样,起于地下来为自己辩解,也无法辩解——他确实有酗酒、赌博的恶习,为此几次误了大事。再看他一生的坎坷:幼年失怙,寄人篱下;及至成年,才华又得不到世人肯定,中年痛失爱妻……哪个心理学家看了不会放心地给他下个“环境塑造性格,性格影响人生”的判断?
据说,各种恐惧症的形成,与幼年的教养方式、生活环境直接相关,更受自身遗传因素影响。倒霉的爱伦·坡“连中三元”:养父严厉冷漠,离开家庭又经历刻板单调的军旅生活;他少年时期即出现了酗酒、赌博等病态沉湎行为,典型的冲动控制行为失调,更是大脑对“内啡肽”物质上瘾的明证——据说这种倾向是天生的……
唉唉,爱伦·坡真是百口莫辩。他身体一直不好,若再加抑郁症、幽闭恐惧症,生理心理双重折磨,还一再创作那些“不健康”的故事?!难怪40岁就英年病逝了!
“You dig the tunnel, I’ll hide the soil.”打算越狱逃亡的人,只为绝处求生。爱伦·坡却是自讨苦吃。
起码神经学家不会赞同他的文学创作——费尽心机地向心灵的幽暗处挖掘,精心营造一个个冷汗淋漓的梦魇,鼓捣这种劳什子,恐惧症怎么治得好?恐惧记忆嘛,与其他记忆一样,本质都是大脑形成的一个特定神经连接而已。连接一旦发生,10分钟后,存储记忆的神经连接即自动重建,此谓“记忆再巩固”(reconsolidation),效果可持续数小时。易记难忘——这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难以治愈的主因。
每次回忆,“再巩固”过程都会发生,故而回忆越多,越及时,记忆越牢固。瞧瞧,爱伦·坡可不正作茧自缚吗!看来治疗这类执拗的病人,非茴香霉素(anisomycin)不可——这种抗菌素原本用于治疗真菌感染,最近发现能中止小白鼠脑内新神经连接的形成,达到消除恐惧记忆的目的。
不过另一方面,再巩固机制或许恰恰证明,爱伦·坡的执着不是病态沉湎,反倒是自我纠治呢!原来,每次真切地回想某个恐惧记忆之际,都有一次修改或删除记忆的机会。如果在回忆时抓住再巩固机制的特点,有望给创伤性记忆注入新内容,把原记忆取而代之。
现在,他可以理直气壮地反驳了:自己潜心写作,深入探索人类潜意识疆域,以虚构曲折反映现实,正是一种聪明的记忆“改写”过程!
把恐惧升华为艺术!还有比这更理想的治疗方法吗?!
纵使爱伦·坡的心理健康确有种种问题,但他绝非神志昏乱的疯子。即便因不入“主流”而饱受时人非议,对自己的艺术成就,他仍有着清醒的自信,他说:“我的作品有今人读,还是由子孙后代来读,我不在乎。我可以花一个世纪来等待读者。”
不管未来他的读者有多少,他足以不朽。
虽然,爱伦·坡到底未能如愿改变自己的人生,如同《大逃亡》片中多数苦掘地道的俘虏,最终仍然挣不脱命运的铁网。但他们的坚持与奋力至少向我们证明:人啊,你当自救!
也许,这就是一场基本惨败的越狱大逃亡,之所以称为“胜利”的原因。

为您推荐

发表评论

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