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主妇评《血战钢锯岭》–一颗简单的心

走出放映厅,钢锯岭的枪炮声恍惚犹在耳边回响,而女儿直在惊异——居然有这样的事吗?居然有这样拒绝持枪上战场的士兵、居然有这样为爱子争取一个“自寻死路”的权利的父亲、居然有这样的国家:她以宪法及法律的形式认定公民享有基于思想自由、良知或宗教信仰而拒服兵役的权利?女儿了解的战争故事,在古代即如杜甫《兵车行》:“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近现代就是《好兵帅克》、《永别了,武器》;还有一些关于中国远征军、志愿军战俘的记录片……或兵燹灾厄、人辗转沟壑,或朝代更迭、翻云覆雨,生如飞蓬。因此,《血战钢锯岭》确实是个非比寻常的战争故事——不在于战争场面刻画得多么逼真、惨烈,不在于战场上的主人公如何英勇顽强,而在于军事法庭审判那一幕——这短短的几分钟讲述的不仅是一个持“异端”信仰的士兵如何“固执己见”,更是一个身为士兵的公民与他的国家之间的关系。军事法庭上,道斯的父亲、获勋退伍老兵托马斯·道斯为儿子拒命持枪的行为辩护时说:“我知道这里的法律,我也知道法律是基于我们的宪法的。如果我们的宪法不保护我们的权利,我不知道我们还为什么作战。”这番话竟出自那个酗酒家暴、邻居眼中“疯疯颠颠”的老道斯,尤其意味深长,他说:“当日我上战场时是就这么想的。”
“钢锯岭”的故事是与别不同的,因为道斯不再是武皇的臣民、奥匈帝国的帅克,也不是“迷惘的”伤兵亨利,而是一个主动从军的公民。其实道斯父子参战的理由并无二致——国家危难之际,公民当履行义务,虽然基于一种貌似不可理喻的信仰,他拒绝持枪,要赤手空拳上战场:“当别人去杀人时,我要去救人,当世界被撕碎时,我要去一点一点缝补。”我想也正因深明其意,父亲才会按下老兵骄傲, 觍颜找以前的老上级“走后门”,为爱子争取一个无比艰险的为国服役的机会虽曾饱受战火戕害,尽管他曾经战火戕害身心俱损,不舍亦不愿自己的儿子重入火坑;
“钢锯岭”的故事是与别不同的,因为道斯父子的国家并非以往帝国。这个国家居然在立国之初即为这种“良心拒服兵役”留了一席之地,只是把具体相应法规的制定、实施交与各州“prior to the introduction of conscription(先于征兵制实行前确立)”。这方面,电影在庭审前通过道斯和战友的对话略有提及。当时,美国实行的也是征兵制,符合条件的公民入伍服役乃不可推搪的义务,拒服兵役要受罚入狱。不过,自南北战争以来国内就不断有和平主义者、宗教人士为拒绝参战而向国会请愿,以维护自己绝对和平主义的信仰。而国会(对,就是老道斯提及的那个国会)居然就提出了缘自宗教信仰的“良心反战者”的法律概念。经程序确认属于“良心反战者”的公民,可豁免其兵役,确切说来是豁免其直接参与战斗的义务。
不过,公民虽有反战的权力,但为国效力的义务不可免,所以美国的义务征兵机构(SSS)除征兵外,第二个任务就是为因各种原因而拒服兵役的人员提供可供选择替代服役计划。像德斯蒙德· 道斯那样由于其道德信仰而拒绝参加战斗的人,SSS还会进一步区分为两类:分类1-A-O--那些在道义上反对参加战斗的人;分类1-O--那些在道义上反对以任何形式提供军事服役的人。前者,将被指派到不涉及战斗或武器的军事领域服役;后者,被指派到由SSS管理的替代服役部门,由此统一分派到当地用人单位,让他们也为国家出力。这些工作单位包括而不限于医疗、教育、资源保护等等。正因为有了这样比较合理的制度安排,道斯其实早在18岁即1937年时即已应征入伍。当时的征兵长官也根据他坚守第六诫(不可杀人),把他列入良心反战者之列,分配到维吉尼亚州的纽波特纽斯港海军船厂工作,给他一个“为国家和上帝服务的机会”。
当我告诉女儿这些背景后,她恍然叹息道:“难怪道斯在军营的日子会这么难过!大家那么排斥他!看来做一个坚持真理的少数派,太不容易了!他真勇敢!”这番话却使我沉思——兵临城下,仍坚持不可杀人,这信念属于“真理”吗?我知道世间有所谓的“和平主义者”, 反对以战争及其他一切暴力形式来解决人与人之间的冲突和对抗。他们认为要从根部上解决纷争必须通过和平、理性的非暴力方式。最激进的和平主义者甚至对战争性质不加区别,即便是保家卫国的反侵略战,也要抵抗反对。他们认为,通过暴力剥夺生命达到消灭敌人、压服对手从而实现自己的目标,就是不义。无论原先的目标如何神圣,手段不义决定了最终必然走向歧途。在他们眼中,以暴易暴无疑抱薪救火,火焰可能会被压低一时,但本意用来灭火的薪柴却会燃起更多的毒焰……德斯蒙德·道斯读书不多,未必了解这些理论,他也并不否认其他人武力反抗侵略的正当性,否则不会主动入伍;作为虔诚的“基督复临安息日”派教徒,他信守十诫尤其是第六诫“汝不可杀人”,因此选择参战但拒不持枪杀敌——这才是这个“良心反战者”最“可异”又“可气”之处。
有人觉得他怯懦:面对欺侮,无力反抗是情有可原,道斯明明体能过人,怎能消极忍耐呢!有人觉得他骄傲:大战在即,人人厉兵秣马,他偏空谈什么六诫,妄想当圣徒!有人觉得他愚蠢,虎狼屯於階陛尚談因果……负责新兵训练的霍威尔中士那番斥骂才是人们心里的常识常情:队伍中有个不持枪的“异类”会拖大家后腿的,再说,家国沦陷了,到哪里去谈理想、信仰?!“良心反战”,真是圣洁高尚,但谁保护了他们这种不合时宜的思想自由呢?!正是前方那些不怕“脏手”、陷阵杀敌的战士……
道斯非常勇敢,却不是无知无畏的妄人。从父亲身上他了解战争会对人产生多么残酷而深远的影响;童年时失手重伤哥哥的经历,使他深深体会到暴力失控的可怕后果,因此,他严守上帝不可杀人的诫律既有情感因素也源于理智的考量。他更不是个只求独善其身的“自了汉”——“当别人都在战场上战斗和牺牲的时候,我却安坐家中,这是不对的。我有当医疗兵的能力和热情,我希望和那些战友一起到危险的战场上……只是当所有人都在杀人的时候,我在救人……”道斯的想法很简单。或许,所有仁慈而坚定的心都是简单的,它并不懂得所谓的“理性经济人”原则,不懂得计算其中的利害、后果、成功概率……但就像儿歌唱的:“A kind and steady heart, can conquer doubt and fear. A little courage goes a long, long way, gets you a little bit farther down the road each day……And a task that seems impossible, is quite possible for you”。
冲绳岛战役是二战期间太平洋战争中战况最惨烈、伤亡人数最多的一次战役,但道斯以超人般的意志与能力,在钢锯岭的“铁风暴”中赤手空拳地履行自己救人的信念——他从战场上救下了75个人,其中几个竟还是日军——本来嘛,美国人是人,日本人不也是人?目睹这样非凡的壮举,能不慨叹信仰的力量伟大吗!女儿说:“看来人确实需要信仰。”我却不禁想——哪种信仰呢?
若以效力而言,恐怕日军奉行的“武士道”威力更为巨大吧!自1868年日本明治维新后,原为封建武士阶层奉行的道德规范“武士道”就日益发展转化,由近代军人精神伦理直至扩展为全体国民的普遍道德及行动准则。1890年,日本政府颁布强调“和魂”的《教育敕语》,本着“以儒教为根本”的原则,确立了“一君万民”体制, “武士道”正式成为全民的信仰。日本崛起之快、国力增长之速,固有其它原因,但这种“精神原子弹”作用实不容小觑,一旦运用到战场上更令敌人心碎胆裂。美国虽是当时世界的头号强国,综合国力远胜日本,但那些形瘁力痡兵士居然硬以血肉之躯承受了美军一轮又一轮的重炮枪雨,发起一次又一次地反攻,直至弹尽援绝、玉石俱焚……你看,道斯苦心孤诣、费尽周折才救下75名伤员,而日军顷刻间就可连杀成百上千人——实际上,美军在冲绳岛战役伤亡8达万余!真是救人何难,杀戮何易!他的壮举,注定是一个“奇迹”,而奇迹是很难复制的——类似道斯这样坚持空手上阵的“良心反战”军人在美国不是孤例,但能全身而退还荣获英勇勋章的,绝无仅有。
救人的道斯好容易撤下悬崖,穷追至崖边的日军仍旧死心不息,看着他们开枪扫射时那一脸的狰狞……女儿忍不住骂了声:“该死的鬼子兵!”我却想,这样阴毒暴厉的“鬼子”是如何造就的?仅仅归咎于“武士道”吗?
道斯的信仰当然是善良的,然而“武士道”信仰又有多不堪呢?细读一下“基督复临安息日”教派的教义,再看看“武士道”的由来及其内容,不都可谓“持之有故,言之成理”吗?——“基督复临安息日会”属于基督教的福音教派,源自19世纪的美国米勒派运动,宣扬基督再临,注重自身人性和自由的展现,强调茹素、保持身心健康、拒绝暴力等等;而如今令人胆寒齿冷的所谓“武士道”,究其本源无非是日本封建社会武士阶层通行的道德规范及哲学,同欧洲中世纪的骑士精神亦脉脉相通:都推崇义、勇、仁、礼、诚等美德,都强调注重名誉、克己尽责……总不能说这些德行与基督教义格格不入吧!如果非要加以区分,就是“十诫”等教义是面向一切信众即普通人的,而“武士道”是针对武士阶层而言的,所以武士虽不守杀戒,在道德规范上反倒要求得更高、更严格呢。何况哪种主义、教义,哪个圣徒、神明……会违反基本道德准则,公然主张作恶?
再深入想想,如果真有机会返回当年,到日军的军营转转,是不是也能碰上一个同样老练粗暴训练官、几个魁梧健硕的“自恋狂”、好些被同袍冠以“竹竿”、“矮冬瓜”、“活鬼”外号的人物?还有,《绝唱》里温文深情的顺吉少爷、《再见,萤火虫》里那个再也回不来的慈爱而英武的爸爸,那个近乎悲剧英雄般的《山本五十六》……他们不也是“鬼子兵”?
“鬼”原本是人。人为什么会受一种狂热荒谬的“理念”荼毒?躬行“武士道”不知比当“安息日”信徒艰难凡几!其经典《叶隐论语》开宗明义:“武士道者,死之谓也……每朝每夕,念念悟死,则成‘常住死身’,于武道乃得自由”——“每朝每夕,念念悟死”,何也?正因畏死贪生乃人最大的本能,若能修炼到轻视自己的生命,甚至视“切腹”之类的惨死为“尽忠报主”无上光荣,则军歌诵唱的“跨过大海,浮尸海面!越过高山,尸横遍野!为天皇捐躯,视死如归”那种“忠勇烈士”才有了可靠的来源。但是,除了极少数特异人士,本能可不是仅凭陛下几道“敕谕”、政府推行什么教育方针就可以压灭的。
看过《硫磺岛家书》的观众想必记得那个专职派去前线督战的宪兵吧——“督战”者,督穷途末路的士兵自杀也!后来才发现,那个宪兵自己就不愿亦不敢“殉国”,然而又能逃向何处?前方,是敌人的枪炮;部队中,连吐露些许迟疑、厌战的言语,都会立刻招致上级或同袍的厉声喝斥甚至毒打:“巴嘎!你这不爱国的混账!”;后方,他们的国家,早已成为另一种“军营”:宪兵遍布,不仅逃兵没有活路,即便老弱妇孺除遵命以各种方式为国效力外,亦别无选择。至于哪些敢于反对“开拓天壤,辅仁皇运”的,不论公开抗争还是私下“妄议”,统统逃不过无情制裁……
当个人的一切都被帝国拿捏在掌心,不躬行“武士道”还能如何呢?当所有健康的抵抗因素均被清除,“武士道”中的毒素,才能由少数狂徒的细胞中逸出,进而引发全民的“癌症”,终致“原子弹倾,可怜焦土”,呜呼!难怪美国思想家杰弗逊要说:“宁无知,勿有错,没有信念的人比有错误信念的人更接近真理。”
在这样可怕、可怜更可悲的“皇军”对照下,“良心反战”军人德斯蒙德·道斯显得更加光辉、伟大,也更加发人深省——是什么造就了道斯,一位虔诚、谦厚的基督徒,一位理性清明、勇敢尽责公民?道斯全家人都属于那个不怎么“主流”的小教派,甚至会被我们这里某些“正统”自命的教徒斥为“可怕的异端”(上网稍加搜索,即能发现此类檄文)。但在美国,没有人能因信仰“小众”、“非正统”而歧视迫害他们,哪怕在弗吉尼亚洲林奇堡这样比较保守、偏远的小镇也不例外。他们可以堂而皇之地去自己的教堂、守自己的安息日、选择相应的教会小学而非公共学校,出版自己所属教派的报纸更不在话下……这个国家涌现一批“良心反战”、拒服兵役的公民是必然的,如果对美国《独立宣言》、宪法略有了解,就知道他们奉行“宗教自由”原则绝非泛泛空谈,正如片末一位老兵在采访时所言:“当你说信仰什么的时候,不是开玩笑的”——美国宪法真就不是开玩笑的,就像德斯蒙德·道斯对他信仰一样认真又当真!
这才是令我越想越感慨的地方:造就一个人,离不开天性、教育、社会环境……可成就道斯奇迹般壮举的,离不开一个把那些宣言、法条当真的国家!现在每当社会上出现什么匪夷所思的坏人坏事,我们常怨叹:道德沦丧、信仰缺失!钢锯岭下的故事却促使我思考:我们这个社会究竟是缺少信仰,还是缺少那种可以认真、当真的法条与规则?毕竟,胡适曾言:“一个肮脏的国家,如果人人讲规则而不是谈道德,最终会变成一个有人味儿的正常国家,道德自然会逐渐回归;一个干净的国家,如果人人都不讲规则却大谈道德,谈高尚,天天没事儿就谈道德规范,人人大公无私, 最终这个国家会堕落成为一个伪君子遍布的肮脏国家。”
片尾一幕意味深长:这边,战友为受伤的道斯返回战场捡拾圣经;另一边,地道中自知大势已去的日本军官正准备切腹谢罪。只见他袒身酹酒,行礼如仪,尚能神凝气定。身旁的“介错人”勉为其难,手起刀落,助其完成“大义”;至于残存兵丁,赤身举白旗诈降,把本来留待自杀的手榴弹投向敌人……常人看来残忍癫狂的暴行,在他们却是:尽心事君,可谓忠;戮力杀敌,可谓勇;以身诱敌,可谓智;保家卫国,可谓仁;身败笃行“武士道”,更不可谓不诚……实乃“大慈大悲、大仁大义”(见《叶隐论语》)!镜头再一次转向地下那本细小、单薄圣经——对道斯而言这是上帝的启示,是真理,对我而言却代表了人心中的一点善念、一种救赎的勇气、一种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坚持……它纤柔、脆弱却异常坚韧。它不具备那种热病般的感染力,却像一颗微细的种子,可以在心灵的某个角落扎根、发芽,缓慢而持久地生息、繁衍……把我们这个曾无数次分崩离析的世界,重新一点点弥补缝合。
走出影院时,女儿还问了我两个问题:“德斯蒙德的哥哥也参军了,他怎么就不像弟弟那样行事?究竟是什么原因激发了德斯蒙德生出这样的念头?”——我想,这样的问题或许根本没有答案。信仰源于心灵,而人的心灵广博、深邃,如天空,如海洋,其幽曲隐密之处,外人焉能洞察?
信徒认为,人由神创,神赋予人自由意志。选择什么信仰,既是选择自己认为必须捍卫的根本信念,也是选择实现自我价值的途径。
如何选择,端的存乎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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