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年锦时

躺在摇椅上,午后暖暖的阳光透过落地的玻璃窗,倾泻在身上,恍惚间入了梦乡,穿越了时空,回到了素年的时光……     【煎饼】
     放学了,咕咕叫的肚子促使我在回家的路上,一溜烟小跑起来。  
远远地看见我的“神犬赛虎”,坐在胡同口张望。没等我喊,赛虎忽地扑过来,俩耳向后贴去,摆头摇尾,忽而抱住我的腿,忽而在我腿间蹦来窜去。我摩挲了一下它的头,与它一起飞奔家门口。  
“吱呀”一声,拥开虚掩的大门,饭屋里(农村的柴火厨房)飘出浓浓的炊烟,闯进饭屋,一张张薄如纸张的黄澄澄的煎饼,整齐地码在妈妈的身边。  
汗流浃背的妈妈看见我,熟练地像叠书皮一样叠起一张煎饼,我无暇顾及妈妈温暖的笑容,饿死鬼似地拽过妈妈手里叠好的煎饼,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走向咸菜缸,掀起盖,捞起一根红萝卜,咬一口,嘎嘣嘎嘣地嚼着。  
还没品尝出玉米煎饼的香甜,一张煎饼就进了饥饿的肚里。我跑回饭屋,高高的圆形煎饼上,早已放着好几张叠好的煎饼。妈妈知道我喜欢吃烙得焦黄的“热鏊子”煎饼,用她娴熟的技艺早已为我准备好了。  
拿着煎饼,跑向堂屋,拾起饭桌上几根洗好的小葱,放在煎饼里,顺势卷成筒状,就着咸菜,大口地嚼着。熟玉米的焦香味,小葱清香的辛辣味,胡萝卜的咸脆味,混合着嘴里饥饿的津液,冲击着我寡淡的味蕾,好吃极了。没多久,八张煎饼就入了肚里。  
煎饼供养我长大,供养我毕业,是我一生的营养及美味。在记忆的最深处,永远是妈妈在饭屋里摊的“热鏊子”煎饼最为香甜。儿时,吃的是饥饿,成年后,咀嚼的永远是妈妈的味道,妈妈的温暖,妈妈的汗水。     【兔肉】
    
教书匠的爸爸也放学回家了,肩上挑着一担水,矫健地进了家门,轻松地把水倒进了水缸。爸爸总是闲不住。  
秋天里,庄家丰收,瓜果飘香,这是爸爸忙碌的季节。收玉米,收花生,种麦子,样样精通。  
猪圈里的一头老母猪,兔舍里的几十只长毛兔,自留地里各种时令的蔬菜,在爸爸的精心呵护下,成了我们家贴补家用的经济来源。  
爸爸早早地从城里抱回了一台收音机,如获至宝的我,每天在收音机旁,听着“嗒嘀嗒……嗒嘀嗒……”的“小喇叭”的声中成长着。  
青草丰茂的季节,打草成了我童年的课题。傍晚时分,背上柳筐,拿着镰刀,约上伙伴,在田野地头间嬉戏寻找着青草。一筐筐的青草换回了一斤斤雪白的兔毛,一斤斤的兔毛又换来了物质的馈赠。  
生命的精彩,生活的丰盈,劳动的价值,物质的快乐,都在爸爸的引领下循环往复着。而青草成了我一生的情结,以至于现在,看到路边茂盛的无人问津的青草,我都有想割它的冲动。  
天寒的季节,爸爸的长毛兔不知为何死掉几只。爸爸舍不得扔掉它们,兔皮换成了钱,兔肉自然成了我口中的美味。  
爸爸把处理好的兔肉剁成小块,投进锅里煸炒完毕,倒上清水,放上大料,在“憋来气”炉子上开始炖了起来。  
等到锅里兔肉飘香四溢的时候,爸爸掀起锅盖,用筷子夹起一块,递给眼前眼巴巴的我。我连忙接过兔肉吹几下,塞进嘴里,烫得我满嘴哈气,还没等细嚼品尝就进了肚里。爸爸一边笑着,一边把准备好的胡萝卜及白菜倒进了锅里,不多久,一家人的美味晚餐就出锅了。  
全家人围坐在饭桌边,吃着喷香的兔肉。一块块的兔肉进了我的肚里。兔肉细嫩好嚼,全是廋肉,味道鲜美,自然吃得我小肚溜圆,饕餮一顿。  
兔肉是我除了猪肉以外,最早尝到的人间肉味。  
爸爸的生命却在一个中秋节的雨夜猝然终止,美味的兔肉从此也失去了香味,再也吃不出爸爸炖的味道。     【方便面与醋溜白菜】    
寒假里,在城里上学的哥哥回来了,带回来几包从未见过的东西,哥哥说是方便面,能吃。不知何物的我立刻好奇起来。  
立刻打开一包,按照上面的说明,把看着有些怪模样的东西放入碗中,依次打开小包里的东西,放进碗里,然后倒满开水,盖上盘子,盯着座钟上的指针,急切地等待着漫长的五分钟。  
哥哥看着我煞有介事的样子,乐着说,没你这么标准,时间差不多就行了。我严肃地回到,就得按上面写的做。  
焦急的五分钟刚到,打开盘子,一股从未闻过的香味扑鼻而来。盘在一起的一根根的面条都舒展开来。我赶紧拿起筷子,挑起长长的面条,真像我拽开来的钢丝弹簧。送入嘴里,软糯劲道,满嘴油香,夹杂着淡淡的鸡肉味。  
我吸溜吸溜地向嘴里扒拉着,三下两下就吃得一根不剩。端起碗,一扬脖子,汤也一滴不剩,抹抹嘴,咧着嘴对哥哥说,真香啊!  
年夜饭上,哥哥随手拿起一颗大白菜,一层层地剥开,洗好,叶帮分开,把帮切成整齐好看的小方块。葱姜辣椒炝锅后,哥哥从一小包里倒出几粒像小虾米一样的东西投进锅里。然后,放了点白砂糖,把白菜帮倒进锅里翻炒,随后依次放醋和盐,最后放进切好的蒜瓣片,翻炒几下就出锅了。  
吃在嘴里,酸甜可口,嘎嘣爽脆,淡淡的蒜香中还夹杂着一点从未尝过的味道。后来才知道,那是来自海里的味道,是哥哥从城里带回来的海米,让我初次尝到了海鲜味。  
哥哥说,这叫醋溜白菜。我感到惊奇,吃了这么多年的大白菜,原来可以这么吃。  
多年后,在城里扎下根的哥哥,把我们都带进了城里,并且都安了家,幸福地成了城市人。每年的冬季,我也学着哥哥,做着自己的醋溜白菜,每次嚼在嘴里,里面全是哥哥的味道,哥哥的担当,哥哥的坚韧。    【 蘑菇 】
    
父亲走后,哥哥考上了大学,生活在城里。如花芳龄的姐姐主动要求辍学,承担起了家务劳动。  
学校放假了,下过雨之后,姐姐叫我一起上山拾蘑菇。吃过早饭,挎着篮子,拿着小铲子,带上煎饼和咸菜,出家门,直奔东山而去。  
爬上山坡,越过山头,一头扎进了松树林。姐姐说,要去背阴潮湿的松树林找。那杂草丛生的布满松针的山坡上,树根边,红的、黄的、紫的、青的、棕的,一朵朵,一片片状如小伞的蘑菇,散发着鲜艳美丽的光泽,像列队布阵一样等待着我们姐俩。我好奇着各种蘑菇的奇形怪状,贪玩着自己奇异的遐想,从不在意自己的采摘数量。而对于姐姐来说,自然欣喜无比,这些数不清的蘑菇就是钱。  
我被一个大如小碗似的蘑菇吸引住了,轻轻一碰,蘑菇头竟掉了下来,拿起来一看,蘑菇头的里面竟有许多的小白虫子,吓得我赶紧扔在了地上。姐姐跑过来看了看说,没事儿,这个蘑菇熟的过了点,有虫子说明它没有毒的,晒干了一样吃,说着就捡起来放进自己的篮子里。  
我们在山林里转着,饿了,就吃点煎饼,就着咸菜,掬一口山泉水;累了,就坐下来休息,山风习习,青草郁郁,鸟语啾啾,山花幽香。夕阳西下时,我们满载而归,走出山林,下山而回。  
回到家,姐姐就分拣采回来的蘑菇,把大的挑出来,晾晒在院子里,剩下的大如指状的鲜嫩小蘑菇放到盆里,洗干净后,倒进沸水的锅里焯一下,捞出沥净水。然后,锅里倒点花生油,葱姜辣椒炝锅后,把弄好的小蘑菇倒进锅里煸炒一下,加上半锅水,炖了起来。炖了许久后,揭开锅盖,慢慢倒进打好的鸡蛋液,随后放进切好的蒜瓣末,搅拌几下,撒上一些鲜菜叶,一锅飘香的蘑菇汤就好了。  
尝一口,一股从未有过的味道刺激着清汤寡水的味蕾,浓稠清亮的汤水鲜美无比,夹杂着淡淡的松香味,滑糯的小蘑菇入口即化,还没来得及细嚼就入了肚里。  
待到大蘑菇干透了,姐姐就用针线穿起来,挂在堂屋屋檐下。等到自留地里的蔬菜成熟采摘后,一起拿到集市上或城里去卖,换回家里必需的钱。  
如今,每逢集市上看到山蘑菇,我都情不自禁地买一点,回家自己做菜。但已绝然品尝不出鲜美的味道,因为这里面没有了姐姐的味道,姐姐的辛苦,姐姐的温情。     ……    
如今的时光里,我的味觉似乎渐渐退化。人生最甜清贫时,我逐渐明了,食物不会变,做法也大同小异,好吃与否,全在于经历的人和事,以及食物里苦喜离合,酸甜苦辣的故事。  
而我一生吃得最香甜的食物,却永远停留在了幼时的素年时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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