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就会很美

1.
我从未如此厌恶过这座城市。2.
雨越来越大,铺天盖地,车越来越多,塞满着大街小巷。伴随着雨声,鸣笛声以及城市的呼吸声,一切都是那么的嘈杂,混乱和躁动不安,仿佛世界末日即将来袭。
此刻,我正茫然地站在天桥边,看着天色渐晚,每一缕光线悄然散去;看着夜色渐浓,每一盏路灯蓦然亮起,但却怎么也点燃不起希望。刚刚发生的一幕,依旧历历在目,让我痛苦而绝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电话猛然响起,而且一连响了五六次,我挣扎着回过神来,随后接起了电话。
“你在哪儿?大暴雨的。”小渔急切地问道,“怎么拿货拿这么久?没事吧。”
“都没了,所有的货都没了!”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仿佛听到的声音是来自另一个世界。3.
雪已经下了足足半个月,天地间早已经分不清界限,白茫茫的一片,美到让人窒息。
这家客栈叫做清风徐来,掌柜的是个女的,肌肤如雪,身型曼妙,“眉将柳争绿,面共桃而竞红”,一身素雅的白衣,配上一袭黑色的长发,垂肩如瀑,而且一直丝滑地“流”到胸前。乳房很丰满,但也不至于太夸张。正所谓何彼浓矣,华若桃李,掌柜整个人也跟门外的雪一样,同样是美得让人窒息。
这么多年了,我早已忘记她的名字,但我却始终记得,掌柜的喜欢穿白色的衣服,白色的裙摆,时而迎风飞舞,仿佛是一朵正在怒放的百合。
雪还在不停地下,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眼看着大雪就要封城。然而,比这个更让人担忧的是,几百年屹立不倒的长安城,即将要被敌军攻陷。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巨大的恐惧当中,不管是达官贵族,还是普通百姓,都在四处逃窜,大多数的商铺和客栈在一个礼拜前就关门了。
一杯沁香的梅酒,抚喉,下胃,润脾,暖心…..酒不醉人人自醉。
一个温柔的眼神,停驻了时间,宁静了乱世,更是惊艳了这样一段末日般的时光。
“你还不走?“酒过三杯,我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蓦然问道。
你知道为什么。
如今这乱世,还是早点离开吧。
我也想,但我没办法一个人走。4.
其实,有关长安城的故事,我已经写了十几个版本了,从长安城写到洛阳路,从江湖恩怨写到官民纠纷,从不变的爱写到坚持的梦……可总是不太满意。
故事中的白掌柜,好像在哪里见过,又好像素味平生;既来自过去,又来自未来;;既像是我的一生挚爱,也仿佛是一段露水姻缘。
总之,她就像是月亮绕不开地球一样,早已在不经意间,成为了我生命中绕不开的存在。
认识我的人都知道,这么多年了,我都有一个作家梦。我梦想着,能够用世间最华丽的笔,最深情的墨,去定格世间的爱恨情仇和苦痛挣扎,去点亮无数人曾迷失过的路,需知道,“一念醒,众生皆佛。一念迷,佛即众生”。
为了这个梦,我已经耕耘了快10年。一路走来,千山万水,熬过无数的夜,投稿过成千上万个杂志媒体。最疯狂的时候,还在网上买过那种邮件群发软件,平均一天投稿1000家报刊杂志,但也只是陆陆续续地发表过几篇小文章而已,名不见经传。
与此同时,就像歌手参加选秀一样,我还参加过无数大大小小的征文比赛,但结果总不如意,最好的名次也就是三等奖,可由于赛事影响力太小,同时奖金微薄,并没有带我走上作家之路。
其实如你所知,这篇长安城的故事,也是用来参加一个大型征文比赛的。眼下,离截稿时间还有一个多礼拜了——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故事一旦写完了,就一定能够拿奖。5.
对了,忘了告诉你。我毕业于南方的一所名校,毕业后跟绝大多数的毕业生一样,老老实实地去了上班。每天累死累活挤地铁,经常加班熬夜,每个月只能赚个3000多。
毕业这么多年,我先是去广告公司,后是进入化妆品企业,前前后后换了6份工作,做得最长一份2年多,最短的不到一天便愤然离去,只因为老板一大早让我们像传销一样喊口号。
正是这样的一种生活,让我感觉到非常疲倦,身心憔悴。我似乎一直也找不到那个属于我的位置。而更让我害怕的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终将无可避免地掉入这世俗的人生。
然而,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变成了一只鸟儿,飞到蓝天的天空,穿过浩瀚的大海,来到了一片鲜花怒放的田野,自由而欢快。
我是一个迷信的人,梦醒后的当天,我连牙都没刷,直接就去了公司提交了离职。
不久后,我联系了一个大学同学。他现在正在皮具生意,毕业后也没几年,就开起了豪车,住起了别墅,羡煞了旁人——当然,这都不是我的目标,我只想能够自由地工作,养得起自己,然后有更多的时间写作而已。
对于我的决定,女友小渔非常支持。这让我有了很强的动力。并且很快地,在经过半年不到的摸索,我就把生意做了起来。
我卖的是那种仿包,一般以香奈儿和lv为主,也有些爱马仕,Gucci等等,大的包成本200—400元,卖的话在800到1200之间。除去运费,大概一个能赚600左右。另外,小点的钱包或手拿包,利润大概在400左右。
也就是说,只要我每个月能卖出10个包,就远远超过我的工资。最高的时候,我一个月能赚2万多。这对于当时的我来说,简直不可思议。当然,最让我欣慰的是,我有足够的自由,继续去写我的故事。6.
长安城的这场浩劫,可以说空前绝后,惨烈无比。然而,围在城外的,其实并不是入侵的外邦,而是造反的宁王。
作为一个征战了多年的老兵,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将军,成就一番霸业,收获无上荣誉。毫无疑问,这场战役可以说我这辈子最大的转机。
当然,更大的可能,我会如同草芥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在战场上。“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白掌柜说,你不怕死吗?
怕。但我更怕在碌碌无为中死去。
人生苦短,你就不渴望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一个知心的爱人,一群欢快的孩子吗?
我渴望,但这些都得在我实现了梦想之后才能渴望。因为只有这样,我才有能力保护我的爱人和家人。
你不怕那个人最终等不了吗?7.
“一起4年多了,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平安夜,大雪封城,我跟小渔看完电影,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她突然问道。
我不吭声,继续看着手机。
再过一个礼拜,我就28了。
嗯,我知道了。我在努力了。
其实,我不在乎你有没有赚到钱。
我在乎!
小渔没再说话。
当晚,我一夜未眠。8.
那阵时间,因为生意越来越好,我认识了一个姓李的老板,他是潮汕人,来这座城市打拼多年,一直以来就是做仿包的生意,另外自己还有两家工厂,专门帮国际品牌做代工。
不得不说,李老板跟大多数老板一样,非常好色,而且还有着旺盛的性欲。虽说已经有两个老婆了,但他还不满足,经常去外面玩女人。他经常跟朋友玩一个游戏,看似有趣,其实变态,但却彰显了人性的贪欲和对女性的不尊重。
游戏的规则很简单,比如说在路上看到哪个漂亮的女孩子。然后跟一帮朋友打赌,一个礼拜能不能搞定,赌注一般都是10万起步。
基本上,这个老板每次都会赢,而且赢的方法简单粗暴,就是用钱砸而已,送手机送包包送旅游送钻戒总之送到你上床为止。9.
雪还在拼命地下,已经下了足足两个月了,人们似乎早已经忘了不下雪的日子——人总是有适应一切恶劣环境的能力。
战火继续在燃烧和蔓延,城外不断有刺客和士兵突围进来,进到城里后,他们会烧杀抢掠,杀人放火,而且专门针对手无寸铁的老百姓们。
这一天,我像往常一下,来到了清风客栈。推开门后却没有看到白掌柜。而是满地的狼藉,到处都被洗劫一空的感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我顿时吓了一跳,随即拔剑出鞘,大声疾呼“白掌柜”,但却没有任何的回应,死一般的寂静。
随后,我冲进客栈的各个地方,终于在二楼的最里面,找到了白掌柜。
只见白掌柜正倒在了血泊上,奄奄一息,脸色苍白,右胸上插着一把匕首。我赶紧把她扶在了床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帮她处理伤口。
一直到第二天清晨,她才从昏睡中醒了过来,然后告诉我,客栈昨天闯进了两个强盗,对她起了色心,她宁死不从,直接把刀插向了自己。强盗们顿时被吓到了,唯有作罢,悻然离去。10.
终于,在生意开展了一年多后,我赚了有差不多30多万,我觉得我已经准备好了,于是便计划跟小渔求婚。
我开始秘密地找好了求婚场地,买好了钻戒,也看好了房子,打算给小渔一个惊喜。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就在我生意做的最红火的时候,淘宝突然收到了国家的一纸号令,开始全面整治仿包店铺,所有的店铺都被迫关门,我被迫开始转型,开始代理一些正品的包包。一夜之间,利润从以前的一个包600多左右,到现在的10元左右。
无奈之下,我只能扩展业务线,根据货源的关系,开始卖牙膏,尿布还有护肤品,可生意却始终好不了,而且我还碰到了不少恶意差评的顾客,他们专门以淘宝为生,敲诈勒索——如果要改好评的话就要给钱,金额从200到1000不等。
我的生意开始每况愈下,入不敷出,订婚仪式只能暂时搁浅。与此同时,我的写作梦,似乎变得更加遥不可及。11.
梦想到底是什么?
记得,那段时候,我经常会问自己。
梦想到底是每次想到就让你觉得幸福的坚持?
还是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叶子?
是我们用热血和青春撒下的地方?
还是我们一次次用来自欺欺人的海市蜃楼?
是北岛口中多年过后杯子碰撞在一起破碎的声音?
还是一道能够穿透暗夜和迷雾的光?
或是一份哪怕“满地都是六便士,却始终能抬头看到月亮”的信仰?12.
不知不觉,来这座城市已经有8年了。前前后后,我一共换过6份工作,或主动或被动。也曾换个不少的出租房——每次搬家都让我痛苦万分,而且感觉是越搬越差。
所幸的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不变的就是文字和身边的这个女人。
如你所知,这个女人就是小渔,她一直不离不弃地给我力量和支持。
她比我还相信我,相信我可以跟随自己的感觉,实现自己的梦想,活出自己的灿烂,无悔这短暂却操蛋到无比珍贵的一生。13.
战况异常地惨烈,已经持续了整整两个月了,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消失,有些人是逃离,有些是死去,还有些人先逃离后死去。
每天打完仗之后,我都会来清风客栈,找白掌柜喝杯酒,聊聊天,呆的时候不算长,但却能享受一天中最平静的时光。
其实,我也不知道,她哪天就会不见,或是决定了离开,或是被人洗劫一空,所以每次过去,进客栈门前,我都要先停下来,深呼吸几次,安慰一下自己,以接受她可能离开的命运。
然而每次去到,她都是在那里,也总会给我准备一壶陈年的梅子酒,两斤上好的牛肉。酒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寒,不浓也不烈,就像情人的怀抱。
白掌柜后来说,每次我离开,她都会担心,这将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而为我而准备的,也可能是最后一壶酒。14.
还记得下雨的那天晚上,我在皮具城拿货的时候,工商局的人员如同鬼魅般突然出现。跟很多人一样,我猝不及防,被没收了全部的货,价值一共5万多。
当晚,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10点了。小渔在得知了前因后果后,并没有任何的责怪,反而安慰了我一番。
第二天,我意外地收到一笔5万元的巨款,而且打款的人居然是李老板。
我急忙给他电话,问他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说,听说你昨天拿的货被没收了,损失惨重。其实我们也有责任,没有及时收到风,第一时间提醒你。
这怎么能怪你们呢?你们的店铺也给没收了不少货吗?我给你把钱打回去吧。
不用了,你之后多来拿货就可以了。对了,你明晚有时间吗,要不过来我这里坐一下,跟你商量一个事。15.
“如果给你50万,你能让你女友过来跟我们喝几杯吗?”这是一个高档的娱乐场所,来的人非富即贵。酒到三巡,李老板偷偷跟我说。
为什么?
实不相瞒,我跟人打赌,说要搞定你女友。但没想到,不管花多钱,却死活搞不定。眼看着,就要到截止时间了……16.
这是一个鱼龙混杂的城中村。在这个几平米的房间里,我正躺在一米2的床上,透过窗外,看着诺大的夜空。今晚的月亮特别大,夜色也特别美,让人想到了家乡,也想到了“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有关长安城的故事,我终于还是写完了。此刻的小渔,正睡到身旁,安静而祥和,像是一个婴儿,也像是一个女神。
我一会看看天空,一会看看小渔,内心喧嚣杂乱,变得平静而坚定。我突然想起,在电影《喜剧之王》里,好像有这样一个场景:
尹天仇和柳飘飘并肩坐在沙滩上看海。夜已经很深了,四周漆黑一片。柳飘飘叹了口气说:
“好黑啊,什么都看不到……”
尹天仇停顿了一下说:
“也不是啊,天亮了就会很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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